第三一零章 你可真恶心
苗千烨看着张弃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道:“黎兄弟,这点小事,你该不会不帮我吧?”
“原因?”
苗千烨脸色有些迟疑,路边的皓石灯照在他脸上,映着暮色,显得有几分光怪陆离。
张弃静静地站着,没有催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苗千烨才脸带羞涩地道:“其实是因为我喜欢她,但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我。我若一下子过于鲁莽了,怕唐突了佳人。我请兄弟帮我接近她,是想从你俩的交谈中,找出她所喜欢的东西。这样我若再接近,便可知道该怎么做,才能不招致她的反感。”
他看着张弃,诚挚地道:“在下知道,这对你恐怕不大公平,但我还是想请兄弟帮我!”
张弃静静地看着他,温和地问道:“为什么?”
苗千烨知道,他问的是“为什么找我,而不是找其他人”。他笑了笑,道:“因为我在兄弟你身上,看到了一种和她相仿的气质。她是一个很沉默,极其不喜欢别人打扰她的人,很清冷,正好兄弟身上也有这种气质。所以我想,若是你去接近她,想来她不会拒你千里的。”
张弃嘴角微微翘起,似笑非笑,停了半晌,又问道:“怎么做?”
苗千烨一下子来了精神:“兄弟大德,在下铭感五内!她还没来,等会儿进去以后,你大可任意吃喝玩耍,我飞苗堡有一种美酒,名为‘蚀骨搪心露’,名字虽不好听,味道却是极佳。我堡上有数百年前的陈品,那更是堪称一绝,等会儿兄弟一定要好生尝尝。待那女孩到来的时候,我会目视她良久,这便是信号,你便可制造机会接近她了。”
他笑笑:“我知道,制造一个接近她的机会,对兄弟来说,定然不难!”
张弃终于点了点头,然后跟着苗千烨走上堡中最大的那座吊脚楼,进入二楼大厅之中。
这大厅足有数十丈宽阔,倒像一个小广场。大厅之中,密密麻麻的皓石灯照得淡黄色的墙壁上都泛起了白光;粗大的石柱中间,摆放着一张张长长的桌子,桌子上堆满了各色食物。
苗千烨把张弃带进大厅,说了声“失陪”,便匆匆而去。这是两人商量好的,苗千烨不会和张弃在一起,免得那女孩进来,一眼看到了,这第一印象就不会好了。
于是张弃便独自在大厅里逛了起来。
前方有一个侍女,穿着半截裙,满头银饰。这是土苗族的风俗,只要女子长大了,总要打造许多银饰的。五蛮黎盛产金银,各族之中的金子银子,就和外界的铜铁之类差不多。
那侍女深深一蹲身,便有一条沟壑露出来。她甜甜一笑,问道:“公子要喝点什么?”
张弃想了想,问道:“有什么好喝的?”
“有九馏毒火酒、黑尾猴儿酒、蚀骨搪心露,还有葡萄、杨梅、刺梨、青果,四种果酒。”
张弃想起苗千烨的介绍,便笑道:“听说你们堡里的蚀骨搪心露挺好喝,先来一点?”
蚀骨搪心露很快端上来了,一个大大的海碗。张弃朝碗里一看,却差点呕了出来。
原来那蚀骨搪心露是一碗暗绿色的液体,外表上与美酒一个铜板的关系也没有,倒像是一碗毒药;特别是那“酒”面上还有比芝麻还小的虫子,在“酒”水里载沉载浮,形成了一个个小泡泡;仔细一看,“酒”底还沉着几片叶子,竟似已经腐烂发臭了一般!
旁边传来一声赞叹:“飞苗堡这蚀骨搪心露,真不愧我五蛮黎的七大美酒之一,美味啊!”
张弃回头一看,见是一个火红绸衣的大汉,一脸络腮胡子,手中端着一个琥珀酒碗,正细细地品着。见张弃看过来,那大汉还一脸笑意,朝他举了举碗,然后又轻轻呷了一口。
看着他那陶醉的表情,张弃忍不住想:“难道是自己想错了,这真是美酒,不是毒药?”
他鼓起勇气,把碗端到嘴边,一眼却见到那水面的虫子和水底的树叶,不由又踌躇起来。
这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样子,要不是在苗千烨举办的夜宴上,他都怀疑这真是毒药了。
然而再看看旁边那大汉的模样,又不像是装出来的。张弃纠结了一阵,还是决定尝试一下,因为他可以喝了以后不喜欢,但他不愿意连尝试的勇气也没有。
他干脆闭上眼睛、捏着鼻子,以宾至如归的大无畏精神,端起海碗抿了一小口。
那蚀骨搪心露闻着有一股腐臭味,但一沾到嘴唇,却是一股清凉甘甜的味道传过来,而且那酒水里似乎有一种什么东西,张弃只沾湿了一点嘴唇,便觉得头脑里一阵神清气爽;再呷一小口,便连经脉里的真元,也似被催动了一般,自行缓缓地流转起来。
原来这酒喝了,居然还有辅助修炼的作用!
张弃忍不住喝了一大口,学着那络腮胡大汉的模样,摇头晃脑地品味起来。
有酒便有吃的,但张弃看着满桌子的菜,同样也有无法下口的感觉:看看那都是些什么菜啊,有剧毒蛇妖的肉切片制成的糕、用泥包着烤得黑糊糊的烧鸡、臭得像从茅厕里捞起来的豆腐、还有快孵出小鸡的蛋黄加了几片叶子制成的“洛儿包”……
张弃有种感觉,自己若吃了这些“美味”,恐怕寿命都会减少好几十年吧。
他晋升神婴境以后,虽然也有了近千年的寿命,也不想浪费在这些地方啊。
然而周围的人都吃得满香的,这又让他有了一丝犹豫,难道也和蚀骨搪心露一样,看着恐怖,吃起来很香?要是那样的话,他什么也不吃,是不是有点亏啊……
于是张弃强行压着心中的恐惧和厌恶,拿起一块臭豆腐,闭着眼睛狠着心吃下去,却是猛然一愣:原来那豆腐闻着臭,放进嘴里却是满口钻香,还有一股淡淡的回味,一点也不臭!
有侍女端过一个小碟子,笑道:“公子,臭豆腐要蘸着这辣椒面吃,更加美味!”
张弃又拿起一块臭豆腐,学着旁边络腮胡大汉的样子,在那小碟子里面裹了几下,蘸了些红色的粉末放进嘴里,立时一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直冲头顶,喉咙、舌头,全都剧痛了起来。
那一刻,张弃就像中了毒一般,满头大汗,满脸通红,差一点就要去找苗千烨算账了。
但在侍女浅浅的笑容中,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很快便过去了,然后竟是悠长的回香。而满头大汗淌出来之后,张弃也感觉全身都像轻了几斤,竟是清爽无比!
原来这又是一种看着恐怖,吃着好吃的东西!
张弃一下子就对这满桌子的五蛮黎小吃,充满了兴趣!
他自从晋升金丹境之后,就开始了辟谷,吃东西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到了神婴境,更是靠着自主吸收天地灵气,就能维持自身的损耗,根本不需要吃东西了。所以他自己都记不得,他到底有多久没有尝到过这样的美味了,要知道当年的他,可是烤肉小王子啊!
他忍不住又捞起一片蛇肉糕,接着又吃下一块黑木山楂,然后又把手伸向了桌子上。
却听有人叫道:“她来了!她终于来了!”
张弃一呆,立马想到苗千烨邀请他参加这次夜宴的目的,连忙抬起了头,便见一个戴着黑色面纱的女子,在一群黑黎、土苗、血峒青年的簇拥下走了进来。
难道这就是苗千烨所说的那个女子?张弃连忙望向苗千烨,却见他正呆呆地看着那女子,嘴里念念有词,只不过他们隔得太远了,张弃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些啥。
但已经很明显了,这就是信号啊!
张弃连忙朝那女子走了过去。
他没有注意到,苗千烨刚一转头便看到他走过去,那脸色立时变得十分精彩。
张弃端着一杯蚀骨搪心酒,没走几步,却有一个胖子不知从哪儿跑出来,也许是跑得急了,朝着张弃便是一撞。但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,短短一尺距离,他居然撞了个空!
那胖子站直身子,满脸疑惑地搔搔头皮,耸耸肩,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。
“小哥儿,喝一个吧?”一个头戴冲天银霄冠的女孩走过来,满脸媚笑,举起了酒碗。
张弃与她碰了一下,却没喝,轻轻一旋身便到了她背后,继续朝那刚进来的女子走去。
那女子已经走到长桌旁,苗千烨没有迎上去,另一个土苗族青年与她说了几句话,也走开了。现在她身边除了簇拥着她的那几个青年,再没有别的人在,真是个清冷的人。
张弃越发笃定,她应该就是苗千烨今夜的目标,于是走过去的步伐,越发快了。
却听一个声音冷冷喝道:“小子,你也敢来参加夜宴?那五蛊花蚕丝呢?”
张弃回头一看,满脸怒火瞪着他的,不是别人,正是童小欣。
对这个沙溪峒的少峒主,张弃并不感兴趣,反正这是在苗千烨举办的夜宴上,谅她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。于是张弃只看她一眼就不再看她,而是径直走了过去。
这一走,离那刚进来的女子已经不到一丈,她身边的青年也注意到了他。
张弃满脸堆笑,朝那女子举起海碗:“不知能不能邀请小姐,喝一杯?”
却有一个青年大步走过来,伸手便朝张弃一推:“哪来的疯子,滚开!”
但这一掌没能把张弃推开,若不是张弃略微收了收肩膀,恐怕那青年已被反震出去了。
张弃又朝那女子走了两步,低声笑道:“小姐,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?”
“放肆!”另两个青年齐声怒喝,一下子挡在那女子前面,“竟敢搔扰我黑黎族少族长的未婚妻,你好大的胆子?还不快快退去,想死了吗?”
张弃一愣:未婚妻?这苗千烨在搞什么名堂,居然想给黑黎族少族长当第三者?
刺激不是这么玩的吧,还是他早有预谋,就是想让自己来送死?
这一刹那,他心念电转,连下辈子怎么找苗千烨报仇,都已经想好了!
但那女子却止住了两个青年,袅袅娉娉地走到他面前,一股淡淡的清香便扑鼻而来。那女子将嘴巴凑到他耳边,吹气如兰地笑道:“外来的?百花谷,幽魔城,还是万毒教?”
张弃一呆,背心凉嗖嗖的:这女子怎么知道他是外来的?
又听那女子轻轻一笑:“我叫纳兰宁,来自蛮洲巨蝎城,是黑黎族少族长黎啸的未婚妻。公子对小女子有兴趣么?我就下塌在黎巫城的城主府,你子时过后,便可以过来了……”
张弃吓出一身冷汗:子时过后,可以过去?过去找死吗?
苗千烨啊苗千烨,你到底给老子找了口多大的锅啊!
幸好这时苗千烨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连声道:“纳兰小姐恕罪,恕罪!这家伙是个疯子,是个疯子,在下这就把他追出去。纳兰小姐这边请,那边几位黑巫女子,正在等着你呢!”
一边说着,一边双手把张弃一阵推,却是推出了大厅门口。
纳兰宁嘴角微翘,轻声道:“疯子?先生,纳兰等你哟,不要让小女子失望……”
一路下了吊脚楼,张弃瞪圆双眼,望着苗千烨,他在等着对方的一个解释。
苗千烨重重地叹了口气:“唉,真没想到,这样都能搞错!我要你等的,不是她。”
张弃面无表情:“我还以为苗公子的兴致这么好,有兴趣挖少族长的墙角呢!”
苗千烨吓得脸色都变了:“别乱说话,这话要被少族长知道了,不但我回不了土苗族,你也别想在五蛮黎呆下去了!走,咱们走远一点说话,小心被楼上听见了!”
“那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,为什么会弄错?你要等的,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是在下的错,是在下的错!”苗千烨面红耳赤,“我要等的那女孩,名叫樊娟,却不是这位纳兰小姐。可是我不是已经派了三个人来阻拦你,为什么你老是不停下你的脚步呢?”
张弃一愕:“你是说,那个胖子、那个风骚的女人,还有那个童小欣……”
苗千烨再一次重重地叹了口气:“谁说不是呢!那纳兰小姐一来,我刚好听见消息说,樊娟不来了,那一刻你不知道,惊得我目瞪口呆。我想就是那时让你误会了,以为我在看她……唉,也怪我,你瞧这事办的!不过黎弃兄弟,你可不能再上去了,那个纳兰可不简单!”
张弃闷闷地道:“我又不是傻的,还会想着上去?算了,我回黑牛客栈去了。”
苗千烨千恩万谢,把张弃送出飞苗堡,便回去陪客人去了。张弃独自走在街上,想着今晚的夜宴,忍不住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:那么多好吃的,他还没吃过瘾呢……
正走着,却猛听一阵喧哗传来。他抬头一看,便见北方的遥远天边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绚丽的五彩光芒,就像一把五彩的扇子,在夜空中猛然绽放,把莽莽群山映得一片光明!
有人叫了起来:“快看,那正是幻巫殿的方向,难道是圣女终于突破了么?”
圣女?
张弃望着那灿烂的夜空,不由眯起了双眼。
飞苗堡内,纳兰宁站在窗前,也眯着眼睛望着那孔雀开屏似的夜空,久久没有说话。
苗千烨拿起一块蛇肉糕吃着,缓缓踱到她身前,两人并肩而立。
许久,那璀璨的夜空渐渐沉寂。纳兰宁没有回头,却淡淡地问道:“你怎么看?”
“能怎么看?”苗千烨失笑道,“圣女终于突破了,这对我们五蛮黎来说,是件大好事啊!咱们五蛮黎圣殿后继有人,我们这些年轻一辈,也终于有了一个领头人了!”
纳兰宁叹了一声:“有时候我真不想和你们这些人打交道,一个个油得像泥鳅,说话只说半句,能不说甚至连半句也不说,太累了,你们就不能直截了当一些吗?”
苗千烨沉默。过了一会儿,又问道:“黎啸怎么看?”
纳兰宁忽然伸了个懒腰,顿时纤腰酥胸,曼妙毕露。她斜睨了苗千烨一眼,笑道:“他怎么看,与你有关系吗,与我有关系吗?真佛面前,你又何必拿假香来忽悠呢?”
苗千烨却是脸色无比郑重,望着黑暗的夜空,一个字也没说。
纳兰宁静静地等着,也没有催他。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人,耐心,那是必备的。
许久,苗千烨忽然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海碗,大大地喝了一口:“蚩尤,要回来了。”
纳兰宁眯着眼等了一会儿,忽然展颜一笑:“还是请他?”
苗千烨重重地点着头:“还是请他!”
纳兰宁无奈地摇摇头:“你可真恶心!”
夜宴结束了,纳兰宁离开了,客人们都走完了,飞苗堡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苗千烨却还是站在窗户前,手端着海碗,望着黑漆漆的夜空,久久没有动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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